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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真正地完成”一篇科幻小说?
    更新时间: 2020-09-24     浏览次数:293

我当了十年各种科幻征文的评委,发现很多作品都有一个通病:作者洋洋洒洒地描写背景设定。等交代得差不多了,一半篇幅也用完了,然后再匆匆忙忙写个故事。结果情节没写好,人物也不丰满。
 

科幻界有个流行的观点,认为科幻文学与主流文学不同,后者要写人物命运,悲观离合,前者塑造一个新世界就行。以前我也同意这种看法。毕竟很多中外科幻经典都这么写。十几万字的科幻长篇,把故事拎出来可能只有一个短篇的量,剩下的文字都在搭建世界观。
 

不过,读了四十年科幻,自己又写了二十年,经典在我眼里也就是那么回事。我可以大胆地说,科幻小说也要以人物命运、以悲观离合为主线。那些只写出世界观的科幻,其实只能算未完成作品。它们还需要真正的写完。下面我举几个例子,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完成”。
 

《格列佛游记》和《天空之城》

 


 

1726年,《格列佛游记》在英国出版,立刻引起轰动。电影时代到来后,它被多次搬上银幕,但都是游记的前两部大人国与小人国。在这两个故事里,不仅背景设置很惊人,矛盾冲突也足够多。

 

与大人国和小人国相比,小说第三部分中“飞岛”的故事更接近科幻。一个由磁石作为动力的岛,永远在天上飞行。不过在原著里,格列佛被接上飞岛,看到一些神头鬼脸的人,目击一些稀奇古怪的事,然后就下了岛。他没介入任何冲突,岛上也没发生什么事。这是典型的只写设定而没有故事的科幻作品。

 

两个半世纪后,日本动漫大师宫崎骏拿来这个设定,拍出《天空之城》。他把背景时间推后一百多年,进入英国工业革命时代。雷帕特飞岛已经成为传说,故事一开始就进入探宝和权力争夺的桥段。
 

从今天的影响力上看,《天空之城》已经不亚于原著的飞岛。如果没有《天空之城》,“雷帕特飞岛”这个设定几乎被埋没在大人国和小人国的阴影中。不过,两个作者相隔二百多年,还不是一个民族。在“真正地完成”这个过程中,宫崎骏只用了设定,完全放弃原著主题。飞岛这个故事意在讽刺英国皇家学会,如果照实拍的话,在今天几乎不会有人关注。
 

《流浪地球》的小说与电影

 


 

这两个作品都看过的朋友会知道,电影《流浪地球》只摘取了小说中千把字的情节。通过放大和丰富细节,构筑成一部影片。
 

由于作者也参与改编,《流浪地球》的电影与小说完全是一个主题,一个方向。给人的感觉是它就包含在小说里,只是作者以前没把它写出来。电影相比于小说,可以说是“真正地完成”了。
 

小说《流浪地球》就是把主要篇幅用于设定的写法。作者未尝不想把它写成长篇,但在2000年,长篇科幻小说很难卖到一万册,在科幻杂志上发个短篇,先谋求影响力,显然是更好的选择。从结果上看,这个策略是成功的。但从文本上看,小说《流浪地球》应该至少有《三体1》那么长的篇幅才合适。
《埃瑞洪》与《重返埃瑞洪》

 

《埃瑞洪》是一部十九世纪英国著作讽刺小说,由巴特勒创作,出版于1872年。小说描写了遥远的国度“埃瑞洪”,曾经发展出比英国还先进的现代科技。但由于人民仇恨科学,把它们毁掉,集体返回田园生活。
 

《埃瑞洪》是个典型的设定式写法。主人公阴差阳错来到“埃瑞洪”,看到了很多不合常理的事情,最后一逃了之。在这部作品里,主人公就是人体录像机,连名字都没有。
 

后来,作者又写了《重返埃瑞洪》,完全成为标准意义上的小说。“我”有了名字,也有了身份。因为当年逃走时乘坐了气球,他成为当地人的半神。他发现自己还留下了一个私生子,于是又展开了一场父子相认的戏。
 

《重返埃瑞洪》不再有《埃瑞洪》里面大段大段的议论,而是充满亲情和友谊。它看上去更象是在前作基础上写一个“正常的”故事。
四,《太空漫游2001》与《太空漫游2010》

 

一方面,科幻电影《2001太空漫游》被称为“神作”。另一方面,人们却纷纷说它“难懂”。观看时昏昏欲睡,或者不断地按快进。
 

电影要用人去表演,更应该以人物为主线,《2001太空漫游》却很象我前面提到的那些作品,把背景交代完,电影一半时间已经过去。整个故事如果用今天的电影节奏去讲,用不了半小时。
 

如果再看续集《太空漫游2010》,上述那些毛病都不复存在。故事很完整,矛盾点时时暴发,掌握得恰到好处。木星爆发的场面忠实于原作,苏美两国宇航员不得不分手的情形也很感人。但不知为什么,时间却把这个“真正完成的”科幻故事淹没了。
 

五,《基地》

 


 

那么,有没有这样的作品,既能把设定交代清楚,又能把情节写得紧张精彩?当然有,那就是阿西莫夫的《基地》。
 

这套作品写了几十年,都买齐后能摆半行书架,但它的开端却只是一个中篇。如果那个中篇砸了锅,也就没有后面的恢弘巨著了。而那个中篇是段精彩的冒险故事,紧凑到很难删除一个自然段。
 

阿西莫夫一出道就极擅长平衡两者。他写处女作《日暮》时还不到二十岁,那只是一个短篇。作者通过主人公调查历史崩溃之谜的行为,一下子抓住读者。而那个设定,也是科幻文学史上的经典设定。
 

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未完成”的科幻?一方面作者们刚开始尝试写科幻,写法还不成型。另一方面,读者也刚开始读科幻。仅仅给出光怪陆离的设定,就足够吸引他们。
 

以老舍为例,他的《猫城记》是典型的只有设定没有冲突的作品。其实,这个设定里面已经包含着足够多的矛盾,不难发展成《异星战场》那样的故事。但作者只是通过主人公发表感慨的方式渲染这些矛盾。而老舍同时代创作的现实主义小说,都是直接从人物命运入手。
 

再以叶永烈为例,他的《小灵通漫游未来》也是典型的设定式科幻,“小灵通”几乎没有己的行为动机,只是代替读者去看。但这是叶永烈六十年代的作品。1979年,上海少儿社急着要出童书,就把它拿去出版。叶永烈接下来写的《科学福尔摩斯》系列,每篇都从案件入手,那是真正地在写科幻故事。
 

拿科幻小说这面镜子对比现实主义小说,会发现后者其实也有隐蔽的设定,只不过所有作者共用一个设定。在这个世界里,法国位于西欧,上海位于北京之南。人很少活到一百岁,每天都要吃饭喝水。
 

现在人们做科幻片,要画几百张概念图来完善设定。而“现实”这个设定如果要展开,能写成无数的书,画无数张图。但其实作者不用劳神去设计,它就摆在那里,每天我们都看到它,在新闻媒体里听到它。
 

因为不用花时间设计背景,现实主义作家可以把精力只用于人物和情节,科幻作家要完成两个步骤。相当多的科幻小说,甚至有可能是大部分科幻小说,勉强完成第一步,才刚刚开始第二步。因为太多的成品都是这样,所以才形成上面那个误解,以为只要写好设定,一部科幻就完成了。
 

当然没有!科幻小说也要写好人物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这么写当然很艰难,要比其他作家多花一倍精力。但是,我们创作科幻小说,不是因为它很容易,而是因为它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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