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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者——追忆叶永烈
    更新时间: 2020-12-22     浏览次数:877

 

我怎么认识、什么时候认识叶永烈的?还得扯点题外话。

没有到福建少年儿童出版社(下称“闽少社”)工作之前,社会上正兴“寻根文学”“反思文学”……那时洒家年纪轻,又写杂文,看上去似乎忧国忧民,整天皱着眉,苦着脸,用今天的话说,就是“酷毙了”。

后来,三十出头吧,开始了与科幻、童话为伍——我一直以为,这是我一生中非常庆幸的事。我小时候没有童话可读,更别说科幻了,我读的童谣是“红豆豆、白心心,妈妈带我去相亲,荣华富贵我不要,我要嫁给新四军”。所以,在闽少社参与责编“童话列车丛书”“科幻列车丛书”以及“世界科幻精品丛书”等,是对我的一次洗礼。我今天一切的怪诞或是胡思乱想,以及胡言乱语,都是源自闽少社的八年经历。

 

庄大伟童话

 

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的庄大伟是我们的童话作者,他的《超级马利》是我责编的。出差上海,他请吃饭。上海人家远,常常是中午请吃饭。饭后,我在他办公室闲聊,他说,下午叶永烈会来做节目。我想,这是1996年前后的事,我查日记,叶永烈是1997年才出现在我的日记中的。我有点兴奋,倒不是读过他的名著《小灵通漫游未来》,当时我还没读这书。我在《中国青年报》上读过他的科幻作品《飞向冥王星的人》,当时是一整版刊登,世上居然有这样奇特的作品,读得我目瞪口呆。这下,能见着真人,幸甚幸甚!

我向庄大伟表达了想见叶永烈的意愿。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话题从梁实秋开始

 

叶永烈做完节目以后,我们闲聊。初时,插不上话,我呆坐那,想的是怎么向叶永烈约稿。后来,不知怎么扯,他扯到了梁实秋和韩菁清。叶永烈很欣赏梁实秋,当时已经出版了他编定的《梁实秋韩菁清情书选》,还写了关于梁韩爱情的长篇报告文学《倾城之恋》。庄大伟很有上海人的机灵与善解人意,他对叶永烈说:“这位房向东写过《鲁迅与他‘骂’过的人》,对梁实秋也是熟悉的。”叶永烈似乎有点偏爱梁实秋,对鲁迅与梁实秋的争论有点不以为然。我是讨厌梁实秋的,我说了我对梁的观感。叶永烈当时还想写《梁实秋传》,所以很认真地听我说。他一定不认同我的观点,但他很有涵养,一句也不批驳我。罢了,我呈上名片。他没有名片,把电话留给我。

过了很多年以后,我想,那天还好没有向他约稿,如果我也像一些年轻编辑一样,一开口就说:“叶老师,有没有什么新著支持我们一下。”叶永烈肯定只是笑笑道:“哦,谢谢谢谢。最近没有。”向作者约稿,特别是向名家约稿,首先应该成为他们的朋友,成为他们的“谈话对手”,成为他们信赖的人。后来,我们见了几次面,都没谈约稿的事。和谈恋爱一样,约稿这样的事太立竿见影、直奔主题,往往效果不好——这是题外话了。

他早期的家在体委宿舍,住着好些个世界冠军。一次,送我下楼,看见一个捡垃圾的人在垃圾桶里乱翻,他说,因为这里住着好几个冠军,捡垃圾的总想翻出宝贝来。他把来信的信封扔了,也有人捡去收藏。所以,他从国外买了粉碎机。当时,国内或许还买不到粉碎机?反正,他是这么说的。

还得说点题外话。上海人喜收藏我是领教过的。有一回,闽少社在上海举办《绘画本二十五史故事精华》首发式,竟然也可以搞一个签名售书活动,司马迁和司马光都死了,连环画也无所谓作者,当时,少儿社的社长和编辑室主任上去签名,上海人也排起了长队。我相信,叶永烈所言不虚。

我每去上海就粘上叶永烈。也不知道是第几回见面,我们开始谈选题。我介绍了闽少社在科幻方面的作为。他都知道,他说:“你们社是出版界的科幻重镇。”于是,他决定把他主编的“中国科幻小说世纪回眸丛书”交由闽少社出版。

 

不全

 

 

叶永烈是涉猎非常广的人。中国科幻的第一部作品荒江钓叟的章回体小说《月球殖民地》,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给掏了出来。这部小说标明,中国科幻的起点在1904年。

“回眸”可以说中国科幻的优秀作品应收尽收,是第一次中国科幻的集体展示,是中国的“科幻大系”;不仅有科幻场面上的人物,也收录了大作家老舍、许地山等人写的科幻;专门有一卷“港台卷”,收录了安子介、张系国、黄海等人的作品,殊为难得。

叶永烈编书的态度极为认真,他写了五六万字的长序,这序被称为“中国科幻简史”;每一卷的前面都有“说明”,叶永烈对所选作品进行点评。

 

《月球殖民地》插图

 

“中国科幻小说世纪回眸”被科幻界称为“中国的‘科幻之路’”。“科幻之路”丛书也是闽少社出版的,是美国的冈恩先生主编、郭建中等人翻译的,是美国高校的科幻教材。

大约是1997年的冬天吧,上海下着冻雨,一粒一粒的雨落到地上就是米粒一样的冰。上海这鬼天气,阴冷,冷到骨头里去。我和叶永烈拖着两个行李箱的书,到一家复印店复印他选定的篇目。从早上,一直复印到晚上。我请他回去,这样的活我来干就行。他笑笑,从头到尾陪着我,也许是陪着他那些难得的资料?

我要走了,拖着一个行李箱的书稿。以前,他都只是送到他家楼下。这次破例,他一直送我到民航班车候车处,直到车启动了,才回。他把一箱的书稿托付给我。这一箱的书稿,大约是陪伴他科幻写作的全过程?当年我年轻,觉得叶永烈是在送他的书稿。这至少说明叶永烈很看重他的这箱书稿,很在乎这套丛书。

 

叶永烈夫妇在墨西哥罗沙丽多,作为2005年的新年贺卡发给本文作者

 

在书的编辑过程中,和叶永烈多有往来,多有闲聊。由此我知道,他当年就拥有三部电脑。他把我带到他的工作室,说这是286,这是386,这是486。286的电脑他还留着哩。他妻子杨惠芬是他的助手,386归她用。他的资料很多都是杨惠芬帮助输入的。他去签名售书,叶永烈忙着签名,杨惠芬忙着盖章,男耕女织,像是流水线生产。他的妻子一看就是那种大家闺秀与小家碧玉集于一身的人间难寻的佳偶。我们闲聊时,杨老师微笑着不时添茶,但绝不添一句话。叶永烈每次外出,她必然陪伴在身边。2000年,我主办的《世界科幻博览》创刊,当时我们在武夷山开一场研讨会,叶永烈也是携妻前来,留下很多印象深刻的相片。她是无我的忘我的。我不解的是,叶永烈似乎和他妻子并排工作?这样怎么工作?不会走神?不会互相干扰?总之,我要表达的是,他们是人间仙眷。

 

在武夷山

 

《世界科幻博览》聘请叶永烈当顾问,他还为请来了好几个海外顾问,为我们助阵、壮势。我曾问他要付多少钱。他说不要了。每次出他的书,商量稿费时,他也总是一句:“按你们的规定办。”在业内,很多出版社出过叶永烈的书,我从没有听说过他有什么稿费、版税的纠纷,报刊也没有这方面的报道。他实在是一个恬淡平和的人。有一次,我们聊到《小灵通漫游未来》,他说到一个掌故,这事科幻作家郑军兄有记载,我还是用他的文字吧:“九十年代中期,移动通讯开始起步。当时中国电信没有移动牌照,就想搞一套低配版的市内移动电话。合作企业斯达康找到叶永烈,希望能得到授权,把这种手机称为‘小灵通’,获得作家本人同意。后来,小灵通在全球赢得一亿用户,仅国内就有五十多个行业有人注册‘小灵通’品牌。于是,有好事者专门计算了它的品牌价值,据称达到5.4亿元。虽然叶永烈并未收到这笔钱,但他可以算是科幻界内品牌输入的第一人。”(《叶永烈,我的精神导师》)叶永烈对我是这么表达的:“获得我的授权以后,他们就没有踪影了,我也没有找他们。”有律师表示,可以帮助打官司,多少可以获得一些的,而且应该颇为可观。叶永烈说了两个字“算了”,就算了。人间多少事,勿争,莫纠缠,算了,也就算了。写这文时,年过花甲,从“算了”大平白的二字中,品出了人生的大况味。

 

 

1998年年底,我到福建人民出版社(下称“闽人社”)工作后,叶永烈把他新写的五十万字的纪实文学作品《是是非非“灰姑娘”》给了我。我查日记,这本书的出版也有不少波折,多是纯粹的出版实务,记在这里也没有太大的意思,以后另写文章吧。《是是非非“灰姑娘”》出版后,叶永烈把另一本写“文革”人物王力、戚本禹等人的纪实作品《出没风波里》给了我,我们老社长是“文革”过来的人,对“文革”了然于胸,很想出,但终因种种原因没出了。后来,这部书由人民日报出版社给出了。闽人社创办《世界科幻博览》月刊,叶永烈是主要支持者,他为我们召集起国内外科幻发烧友,当年,也小热闹了一阵。这也是出版实务,以后再说吧。

 

 

2018年10月22日前后,我在徐家汇附近开会,这地方离叶永烈天钥桥路的家比较近(天钥桥路我常去,一个住着叶永烈,一个住着何满子)。我们约好晚上8点到他家闲聊。查手机相片,11点才离开。当天的日记,只记这么几句:“饭后步行往叶永烈家,十多年不见,他说我胖了许多。他和他妻子也老了许多。谈‘百年回眸’事。他提议一起拍照。走时,送至楼下。”我和叶永烈拍过几回照,最初拍照是我提议的,当时洒家还有不少头发哩。这次再见,却是秃驴一枚了。没有想到,这次见面是最后一次见面。那天拍照有点巧,我们都是穿草绿色的长袖衬衫,不经意间发现,叶永烈高我十几公分,应该是一米八左右,年轻时绝对是帅哥。

那天倒是谈了一件正经事,省外一家出版社想重新出版“中国科幻小说世纪回眸丛书”,委托我与叶永烈谈谈。我说了这事,叶永烈说,他也正有此想,并说到最后两卷应该如何增补。

 

最后一张合影

 

我在推动此事。2019年1月6日给叶永烈去信,谈了出版社的意见。叶永烈微信回复:“向东兄:信函收到,非常感谢,一切由您定即可。我从美国归来,积劳成疾,目前正在住院。出院之后即告。永烈”我回话说,身体健康最重要,书稿修订的事以后再说吧。到了3月8日,叶永烈微信道“出院回家半个月,又要住院。书稿,您决定即可。”这期间,往来微信还有十几条,多是我问候他。有一阵子,他身体稍好,还给我发了几篇与他有关的文章,比如他新发表在《新民晚报》上的《我的科幻电影梦》。

2019年11月25日给叶永烈打过一次电话,本想从北京返程时到上海看望他。他接了电话,“哦哼哦哼”地说不出话,知道他得了大病,我即发微信慰问。我听到叶永烈最后的声音,就是他拿着手机“哦哼哦哼”声。

叶永烈走时,我就想写一篇文章,种种原因吧,没有写成。这次下决心写,确实是因为不那么忙了,心下悠了。我们相识也将近二十五年了。他对我支持甚多,尤其是对《世界科幻博览》的支持。叶永烈走后这几个月,我与科幻界大佬吴岩、姚海军商量,我们决计要把“回眸”重新做好,以告慰这位“中国科幻之父”。

 

 

 

为写这篇文章,我一是查日记,二是看网上相关资料。有一篇关于叶永烈告别仪式的文章,说是在叶永烈灵前排座次,贴椅签。这确实是奇闻。另外,关于叶永烈的生平介绍,只想纪念叶永烈的科普科幻,淡化叶永烈的历史纪实。可是,这些人可能忘了(或是难以想象),科幻和叶永烈,是当年“精神污染”的“重灾区”,属于清理对象。叶永烈像水上的皮球,这边被摁下去,立即从水的另一边窜出来,也是“出没风波里”。

 

 

叶永烈死得冷清,据报道,虽然有很高规格的退休领导送了花圈,但到场的领导规格却非常之低。问题是,为什么要以多大的官到场来定规格呢?叶永烈写过“四人帮”传,假设王张江姚来参加追思会,那规格是超高了,又当如何?我想,叶永烈一定拼最后气力,挣扎起来,将他们赶走,然后再进火化炉。最后,他会丢下一句:要什么鸟规格!

 

 

何满子说:“谁记得神圣罗马皇帝?但人们永远讴歌但丁的《神曲》;谁记得詹姆斯一世或伊丽莎白女王?但莎士比亚却永远是英国人的骄傲;谁记得魏玛大公和维也纳神圣同盟的各国帝王们?但歌德却光耀奕世。”谁记得这个长那个长?叶永烈的科幻穿越到未来,叶永烈的纪实穿越到历史,他就是一个两头穿越的永不疲倦的穿越者。叶永烈一定活在他的作品里。

 

 

我看叶永烈的第一篇作品是《飞向冥王星的人》,我觉得,叶永烈此时或许还在飞向冥王星的途中,那是他的安魂之所。

 

 

(2020年1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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